合同写了适用纽约州法律，为什么公约还是要先看——国际货物买卖中的公约优先与根本违约

一份跨境买卖合同签下来，法律适用条款往往只有一行字：适用某国某州法律。很多企业以为这一行字就把准据法的问题解决干净了。指导性案例107号说明的恰恰是：在双方营业地所在国都是《联合国国际货物销售合同公约》缔约国的情况下，这一行字并不能自动把公约排除掉——公约仍然优先适用，被选择的那部法律退居补充位置，只在公约没有规定的地方发挥作用。案子的第二个层次同样重要：货物指标确实不达标，但这是否构成公约所说的根本违约，判断的落点并不在缺陷本身，而在买方还能不能合理地使用或转售。

一、案情脉络

1. 当事人与交易。2008年，中化新加坡公司与德国克虏伯公司签订石油焦购买合同。从案例名称可见，中化国际（新加坡）有限公司为原告，蒂森克虏伯冶金产品有限责任公司为被告。

2. 合同的法律适用条款。合同约定适用纽约州法律。这是本案全部争议的起点——一份中国企业（新加坡主体）与德国企业之间的货物买卖合同，却选择了第三地的法律。

3. 争议的起因：一个指标。所交付货物的 HGI 指数仅为 32，低于合同约定的 36—46 区间。石油焦的 HGI（可磨性指数）直接关系到下游研磨与使用工艺，指标落在约定区间之外，意味着交付的货物与合同约定不符。

4. 程序与结果。一审曾就合同效力作出认定。最高人民法院二审撤销一审关于合同无效的判决，改判支付货款损失 1610581.74 美元及堆存费损失 98442.79 美元。生效裁判案号为（2013）民四终字第35号。

二、裁判要点

要点表述以最高人民法院官方发布文本为准；本页仅作加粗强调，未改动文义。

三、把要点翻译成企业听得懂的话

裁判要点是写给法官的，落到做跨境买卖的企业身上，是两件很具体的事。

把两点合起来看，本案给出的是一条完整的判断链：先定规则来源（公约优先，约定法律补充），再定违约程度（能否合理使用或转售），最后定救济方式（解除，还是损害赔偿）。本案最终落在损害赔偿——判决支付的是货款损失与堆存费损失，而不是解除合同、全额退货退款。这个落点本身就说明了根本违约的门槛在哪里。

四、对企业的启示

启示一：选择了外国法，不等于排除了公约——这是中国企业跨境买卖合同里最常被忽略的一条。不少合同的法律适用条款是从模板里抄来的，写完就没人再看。本案的要点很明确：双方营业地所在国均为公约缔约国时，公约优先适用；被选择的法律只在公约没有规定的范围内起作用。如果谈判时真实的意思是要整体适用某国法律、把公约排除在外，那就必须在合同中明示排除——沉默、或者仅仅写一句选择某国法律，达不到这个效果。反过来说，如果公约的规则对己方更有利，那么不去排除，本身就是一个策略。

启示二：与其在纠纷里争准据法，不如在谈判桌上把它定清楚。准据法争议的代价，往往不是输赢，而是时间与不确定性——律师要论证、要查明外国法内容、举证责任会随之变化。本案的教训是：准据法条款不是格式条款，是要单独想一遍的商业条款。它决定了品质异议期、检验义务、通知义务、解除权门槛这一整套规则的来源。相关的成文规则整理，见涉外合同法律适用的裁判规则。

启示三：品质指标要写成可执行的条款，而不是一个区间数字。本案的争议核心是一个指标：HGI 实测 32，合同区间 36—46。一个数字之所以能演变成跨国诉讼，是因为合同没有把随后的问题回答完——谁检验、在哪个环节检验、用哪套标准与方法、允许多大容差、超出容差的后果是什么。把这些写进合同，比事后论证根本违约要便宜得多。

启示四：解约是一项高风险主张，用之前先做减损评估。根据本案要点，只要经合理努力仍能使用或转售，就不构成公约所指的根本违约。这意味着：收到不合格货物后，企业下意识的拒收、退货、解约三连动作，在法律上未必站得住；一旦解约主张被否定，己方反而可能落入违约一侧。更稳妥的路径是——先固定证据（检验报告、往来函件、通知记录），再评估减损可能（降级使用、折价转售、替代用途），最后按损失索赔。本案判决支持的正是货款损失与堆存费损失这类可量化的损害，而不是推翻整个交易。

启示五：堆存费这类衍生损失，恰恰是最容易被忽视的成本。货物在港停留、仓储、滞期，每天都在产生费用。本案判决把堆存费损失 98442.79 美元单独列出，提示企业：争议发生后的处置速度，直接决定损失的规模；同时，这类费用要能索赔，前提是有完整的单据链与及时的通知记录。

五、动作清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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