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子关系确认与否认之诉：亲子鉴定怎么启动、拒绝鉴定的法律后果

这类案件的当事人往往带着极强的情绪进来，问的却常常是同一组技术问题：我能不能告、告谁、法院会不会同意做鉴定、对方死活不做怎么办、做出来之后钱怎么算。情绪的部分本文帮不上忙，规则的部分可以一次讲清。

下面按诉讼推进的顺序展开：先分清两类诉与原告资格，再看立案的两道门槛（正当理由与必要证据），然后是鉴定的启动流程、拒绝鉴定的推定规则，最后是认定之后抚养费与费用返还的处理。文中所有规则均对应到具体条号，示例一律为假设情形。

一、先分清两类诉：谁能告、告的是什么

这一条把原告资格切得很干净，两款的差别不是措辞疏忽，而是刻意安排：否认亲子关系的诉权只给了父母，没有给子女。立法上的考虑是保护子女已经形成的身份秩序与受抚养利益，避免成年子女以否认之诉切断对父母的赡养义务。

未成年子女能不能当原告？《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第一千零七十三条只列了「父或者母」和「成年子女」，未成年子女未被单独列出。实务中的通常处理是：未成年子女的确认请求，由其监护人依《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第二十三条^[4]作为法定代理人代为提起——该条明确无民事行为能力人、限制民事行为能力人的监护人是其法定代理人。这一路径与直接抚养方以自己名义主张抚养费是两回事，起诉前应把原告到底列谁想清楚。

被告怎么列？确认之诉一般以被主张的生父或者生母为被告；否认之诉一般以配偶一方为被告，未成年子女的利益由法定代理人代表。各地法院在是否将子女列为当事人上做法不完全一致，立案前宜先与受理法院确认列明方式，避免因主体问题被要求变更或补正。

二、两道门槛：什么算「正当理由」，什么算「必要证据」

很多人以为亲子关系诉讼就是「起诉—鉴定—出结果」，实际上在鉴定之前有两道筛子。第一道在起诉阶段，叫正当理由；第二道在实体审理阶段，叫必要证据。前者决定法院是否把案子往下推，后者决定对方拒绝鉴定时法院能不能作出对你有利的推定。

把这一条拆开看，推定的成立需要三个条件同时具备：

• 起诉方已提供必要证据——这是前提，也是最容易被忽略的一环；
• 另一方没有提出相反证据；
• 另一方拒绝做亲子鉴定。

三者缺一不可。只喊「他不敢做鉴定，说明心里有鬼」，而拿不出任何必要证据，法院无从适用这条推定；同样，对方即使拒绝鉴定，只要提出了有分量的相反证据，推定也不当然成立。请注意条文用的是「可以推定」而不是「应当认定」，法院仍要结合全案证据判断。

「正当理由」在起诉阶段解决什么问题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第一千零七十三条把「有正当理由」写进了起诉要件，目的是防止仅凭猜疑、赌气或者为了在离婚谈判中施压就发动这类诉讼——亲子关系诉讼对未成年人的影响不可逆，门槛必须比普通民事案件高。实践中，法院审查的是异议是否有客观依据可循，而不是要求原告在起诉时就把结论证明到位。常见可以说明正当理由的线索包括：血型等医学指标存在明显矛盾、生育时间与同居时间在客观上无法对应、一方自认或有明确书面表述、既往已有非诉的检测结论等。

「必要证据」是一组间接证据的组合，不是单一铁证

「必要证据」并不要求原告先拿出一份鉴定意见——如果已经有了合法有效的鉴定意见，也就不需要这条推定规则了。它要求的是：把一组间接证据组织起来，达到使亲子关系存在或不存在具有相当可能性的程度。以下按两类诉分别列举可考虑收集的材料方向：

假设示例（以下情形为便于说明而假设，非真实案例）：甲与乙婚姻关系存续期间生育一子，甲主张受孕期间自己连续在外地工作、双方无同居可能，并提交了单位考勤与差旅记录、往返票据以及双方当时的聊天记录。这类材料本身不能直接证明血缘关系，但组合起来足以使「亲子关系可能不存在」达到相当程度，属于第三十九条^[2]意义上可供审查的必要证据；此时乙如果既不提交相反证据又拒绝配合鉴定，法院即具备适用推定的基础。反过来，若甲仅陈述「孩子长得不像」而无其他材料，则不具备适用推定的前提。

三、亲子鉴定怎么启动：一条有固定步骤的程序

诉讼中的亲子鉴定不是当事人自己找一家机构送检那么简单，它是一项由法院主导的证据调查活动，从申请到出具意见有一套固定动作。

第二款很重要：即便双方都没提出申请，法院认为需要，也可以依职权委托鉴定。亲子关系涉及未成年人身份的稳定，属于法院会主动关注的事项。

私下做的「匿名鉴定」为什么常常用不上

不少当事人在起诉前已经自行寄送样本做过一次检测，拿着报告来问能不能直接用。这类报告的问题不在检测技术，而在样本来源无法核实：谁的样本、由谁采集、有无调换，均无第三方见证。《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六条^[6]明确，证据必须查证属实，才能作为认定事实的根据。对方一旦对样本来源提出异议而报告又无法回应，其证明力就会大打折扣。

但这不等于它毫无用处。合理的定位是：把它当作说明「正当理由」与部分「必要证据」的材料之一，用来推动法院启动正式鉴定，而不是指望它单独定案。另外提醒一句，未经对方同意私自采集其身体样本送检，本身可能引发权益争议，操作前应审慎评估。

对鉴定意见有异议怎么办

• 申请重新鉴定。《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法释〔2019〕19号）第四十条^[7]规定，存在下列情形之一的，人民法院应当准许重新鉴定的申请：（一）鉴定人不具备相应资格的；（二）鉴定程序严重违法的；（三）鉴定意见明显依据不足的；（四）鉴定意见不能作为证据使用的其他情形。请注意，异议必须落在这四类资格与程序问题上，单纯不接受结论不构成重新鉴定的理由。
• 要求鉴定人出庭。《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八十一条^[8]规定，当事人对鉴定意见有异议或者人民法院认为鉴定人有必要出庭的，鉴定人应当出庭作证；经人民法院通知，鉴定人拒不出庭作证的，鉴定意见不得作为认定事实的根据，支付鉴定费用的当事人可以要求返还鉴定费用。这是一条实打实的救济，异议成立时应当用足。

四、拒绝鉴定的法律后果：不是强制，而是推定

这是咨询频率最高的问题：对方就是不去，法院能不能押着他抽血？答案是不能。人身检查带有强制性，现行法没有为亲子鉴定设置强制取样的手段。法律选择的是另一条路——用举证责任的分配来解决：你有权不配合，但要承担不配合带来的证明上的不利后果。

这条路径由两个规则共同支撑。一是前述《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婚姻家庭编的解释（一）》（法释〔2020〕22号）第三十九条^[2]的专门推定；二是证据妨碍的一般规则。

在亲子关系案件里，「控制证据」的表现就是控制着自己或未成年子女的生物样本。当一方掌握着唯一能查明真相的检材却无正当理由不予配合时，法院可以据此作出不利于该方的认定。下表把常见组合列出来：

三点提示需要说清楚：

• 「拒绝」需要被固定下来。口头说不做、电话里推托，事后都可能被否认。可行的做法是通过法院书面通知、笔录记载、送达回证等方式，把释明过程和不配合的事实留在卷宗里，形成可查的记录。
• 「可以」不是「应当」。第三十九条^[2]与第九十五条^[9]用的都是「可以」，法院享有裁量空间，会结合必要证据的强弱、拒绝的理由是否正当、案件对未成年人的影响综合把握。把全部希望押在「对方肯定不敢做」上并不稳妥，必要证据仍要认真组织。
• 拖延也可能被评价。反复以各种理由推迟、约定时间不到场、临场拒绝取样，实质上与拒绝无异，法院可以按不配合处理。

五、认定之后：抚养费怎么算，已付的钱能不能要回来

鉴定意见只是把事实查清，真正影响生活的是随之而来的财产与身份后果。两类诉的走向完全不同。

确认成立：抚养义务随身份关系一并成立

确认之诉胜诉后，抚养费主张即有了依据^[10]。数额的确定规则与离婚案件中的抚养费一致，可参考本站离婚财产分割规则全图之外的抚养费专题与法规库中的解释全文。

关于能不能追溯到出生之日，实践中的处理并不整齐。可以确定的一点是：《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第一百九十六条^[11]明确，请求支付抚养费、赡养费或者扶养费的请求权不适用诉讼时效的规定。也就是说，不能简单以「已经过了三年」为由驳回抚养费主张；至于过去期间的费用如何计算、是否全额支持，仍取决于个案事实与法院裁量。

否认成立：已支出的抚养费与精神损害

否认之诉获得支持后，一方在不知情的情况下长期抚养他人子女，通常被称为欺诈性抚养。实务中的主张路径主要有两条，可以并行考虑：

• 返还已支出的抚养费。依《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第九百八十五条^[12]，得利人没有法律根据取得不当利益的，受损失的人可以请求返还取得的利益。主张时需要把实际支出的范围与金额举证清楚，凭空按年限估算通常难以获得全额支持。
• 请求精神损害赔偿。依《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第一千一百八十三条^[13]，侵害自然人人身权益造成严重精神损害的，被侵权人有权请求精神损害赔偿。这里的门槛是「严重」，需要结合欺瞒的时间跨度、方式与实际影响说明。
• 若同时提起离婚诉讼，还可考虑《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第一千零九十一条^[14]的离婚损害赔偿：有重婚、与他人同居、实施家庭暴力、虐待遗弃家庭成员，或者有其他重大过错情形之一，导致离婚的，无过错方有权请求损害赔偿。适用前提是因该情形导致离婚，且须由无过错方主张。

需要坦率说明的是：这几条请求权的成立与具体数额，取决于个案证据与法院认定，本文不对结果作任何预期。

六、六个常见误区与实务提示

三条实务提示

• 把动作留痕。无论是释明、通知取样还是对方的不配合，尽量通过法院的书面文书与笔录固定，避免事后各执一词。
• 先想清楚要什么。确认之诉往往是为了抚养费或身份登记，否认之诉往往连着离婚与财产主张。诉讼请求的组合方式会直接影响管辖、举证与周期，宜在起诉前一并规划。
• 把未成年人的影响放进决策。这类诉讼的结果对孩子是不可逆的，法院在裁量时也会考虑这一点。是否起诉、何时起诉，值得比一般案件多想一步。

不确定自己手上的材料是否达到「必要证据」的程度、该走确认还是否认路径的，可以先用我的情况严重吗：判断期十八问做一次自我梳理，再看该怎么办：路径选择十四问与流程指南。